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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宇宙

作者:章敏敏  法学院 2014届法学14-3

 

     很多年后,也许我正在环球旅行的路途中开启明日的新篇章,也或许我坐在办公室里埋头处理着黑字红头的行政文件,又或者,在远离城区的一个小镇,朋友和正在修剪草坪的我热切得打了个招呼。尽管时间让未来充满奇迹,我想我依旧会记得多年前站在黑色的夜空下畅想着宇宙和书的自己,那对万物有着着迷爱意的孩子。

     我称呼我的图书馆为微型宇宙。如你所知,这里装着人类源于起点开始发现与创造的所有知识与智慧,从最初第一个对星空好奇的人开始思考宇宙与存在到如今社会分工将知识分类到不同学科分支。书的数量尽管是可数的,但细心的你也许发现很难在一部伟大作品中找到任何一个世界的边界。就我说,藏于书中的世界可是一个可观的小宇宙,这个文字编织的精神世界并没有可视边界,永远不会有也不应当有。但丁的《神曲》似乎描述一个从地狱直指天堂的封闭有限系统,然而诗人将地狱之门的另一端与天堂之上的彼方都留在了迷幻的未知中;当古典诗人们流连在地狱边缘的精神花园里追寻诗歌的美,他们徘徊在无限的艺术诱惑中,忠诚得寻找不存在的美的极致;尤利西斯在海上拒绝了海妖塞壬的允诺,坚持继续行进,正如但丁在炼狱的梦里拒绝了承诺幸福的休止音符,在永恒的旅途中选择流浪;《神曲》是一部注定没有结局,没有终点的史诗和自传,但丁承认人生的局限性,毕竟人永远不可能在距离死前那一刻的时间跨度里写下一部真正完整的自传。这部普遍被认为中世纪最伟大的史诗,创设的是一个开放的知识系统,它跨越所有学科,跨越既存的时空,精细至岸边的芦苇叶,宽广至晨曦尚未隐去的天幕的星。那么,如果扩大至整个图书馆呢,《神曲》也将只是沧海一粟,伟大的作品似乎永远都在暗示无限与永恒的模样,并孜孜不倦得尝试着接近那神秘而温柔的边界。这些杰作内核边境的无限性,让栖息在图书馆的精神遗产开始接近包含万物的宇宙,这就像是一个模仿宇宙爆炸的膨胀系统。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称呼它,我的图书馆,一个微型宇宙。

 到目前为止,我想对永恒与无限阐释得最迷人的作家应非阿根廷的博尔赫斯莫属。这位“作家的作家”以惊人的语言天赋驾驭着那些看上去不可思议的主题。他以《小径分叉的花园》为载体创造了一个迷宫,模棱两可的前进方向指向诸多永恒的未来,他诚实得告知读者解读这个谜的谜底是“时间”。这位与“时间”博弈的作家对“无限”也有着同样着迷般的热爱,《沙之书》是一本精巧得记载着“无限”的书。没有起始页,也没有终点,随手翻开一页会像随意得拾起沙漠里的一粒沙,可能是所有无尽的沙粒中的那一颗。当博尔赫斯开始尝试着将其心目中的宇宙的模样浓缩进他的文字迷宫时,《巴别图书馆》便诞生了。那是图书馆,也是他的宇宙,图书馆里无限螺旋衍生的六面体不知通向何处,我们只知道所及之处是一个个精美的装载着不同书籍的书架,这些书的总和被认为是包含所有知识的。他最接近无限的论述,“这个图书馆是无尽头的,周期性的;如果有一个永恒的游客,从任何哪个方向穿过去,经过几个世界之后,他会得到证实:同样的一些书籍,以同样杂乱无章在重复(一次一次地重复,就会构成次序,也就是次序本身)。”事实上,任何了解现代基础天文学与宇宙学知识的人会发现《巴别图书馆》与宇宙大爆炸理论中的“四维曲形体及其三维方向”存在惊人的相似性,而他提出的杂乱次序的周期性与约翰·冯·诺依曼在二战期间设计的伪随机数生成器在一定程度上不谋而合。我猜想也许博尔赫斯在以物理学与数学的理性语言探讨宇宙的模型,也许博尔赫斯仅仅只是在建构他的图书馆,我无从确定,我知道的只是他的图书馆是宇宙,是所有知识的合集,是一个无限的次序列。

 我浅薄的学识让我心中的图书馆只能停留在无限的路途中,我尚看不清这路途的方向,分支与背景。博尔赫斯在《巴别图书馆》中则模拟了他的图书馆无限伸展的可能性,在不可思议的几何体中建构了这个谜一般的微型宇宙。博老精巧复杂的小文章永远在设计不同的迷宫与机关,可能性的运用又让这些迷宫无比巨大,幸运的读者体验的不知更多是解谜的程序乐趣,还是时间自身奇妙的无限性。而博尔赫斯竟能将这二者融合在一篇如此袖珍的文字中,这本身似乎也是个妙不可言的谜。

 回到那个我站在黑夜里思考宇宙与书的星空之下(我不知道是否还可称呼为星空,可见的星星实在算不上多),我必须承认我的躯体承受着一种从脚底升至头颅的震颤。不知道这种震颤是否算是喜悦的一种形式,思绪是那么平静,心脏却跳动如欢腾的蓝色多瑙河。但是,我必须承认,只要我一想到书,这图书馆接近无限的书将伴我有限的一生,仅这一点就让那难言的震颤席卷而来。人类在宇宙的时间轴里只是一段转瞬而逝的极小距离,更不要想象一个有限生命的人在宏伟的宇宙星际图间所占据的位置。人类啊,你何以忆起要追寻137亿年前的宇宙原点,又为何要固执得求索无限的未来和那虚无缥缈的永恒之地呢?这一刻,我仰望宇宙的这一段黑夜的有限时间,自由意志却能牵引着我跨越了星际间的所有可能时空,使我觉察那震颤就要涌向我的心脏,我的头颅,我奔腾的血液。出于我仅要表达我的震撼,我们在这里就无需再讨论这理论本身的不可思议,因为意识到我们竟然在尝试思考“无限”这一存在便足够压垮这不足两米的躯体。

 也就是这一个夜晚,这一片星空,让我彻底脱离一个功利主义者。曾经有那么一段时日,书是工具的书。我选择一个合适的时间进入图书馆,打开检索器,在某一层某一行某一列找到我需要的书籍,参考或阅读完毕,我又选择一个合适的时间离开图书馆。如果简化这一段路程,可译码为我进入一个程序,获得知识性利益,最后输出。图书馆只是一个储藏知识的地下室,我们只是去选取一壶陈酿的人。如果某一天图书馆沦落为世界指导手册的陈列馆,人们肢解文字作为答案填入预设的疑问,那么读书再也不会有那样的魅力,叫人反反复复得留恋,也不再有那样的乐趣,让我们花一整个黄昏的时段配合作者完成这场跨越时代的聚会。当我的着眼点不再是我从书中可以获得多少对应于商业社会的利益时,我想我才开始在书对我这样的读者施以青睐的同时对其报以同样的热爱。我更喜欢称这样的阅读为一场“游戏”。如同我走在路上,在一个可以清晰得仰望夜空的地点或者一个隐秘的只能从斑驳黑影中分辨星光的地点停下,选择任意一个合我心意的角度,用任何我可取得的观测器,开始细数被装饰在黑夜灿烂光辉的嫁衣上的宝藏。我甚至可以选择任何一个有生之年的时间。这首先是一局属于个人的游戏。

 事实上,如果我坚持辩证观,我就必须谈一谈图书馆以外的存在,在对比的角度中讨论图书馆的意义。没有学者或作家是不爱书的,但他们中并非每一个都热爱着图书馆。以我十分喜爱的《瓦尔登湖》的作者为例,梭罗是个无可救药的热爱着自然与纯净的人。如果你把他关在图书馆里,如他所说,“我走多远就写多远,如果我待在家里我就不再写作”,那么很可能也就不再有这神的一滴,美丽的《瓦尔登湖》。如果你有着浪漫的艺术家的灵魂,那么自然将更融入你的骨血,成为你精神的后花园或那里美丽的一角,流浪在这美丽的蓝色星球再适合你不过。如果我在此把我的图书馆定义为抽象知识的宇宙,而自然定义为物质的宇宙。那么问题不在于我必须进入某一扇大门或作出抉择,问题在于生命可悲的有限性,注定你要权衡在图书馆的宇宙里与自然的花园里设定分别的逗留时间。

 我必须告诉读者的是,这是我的图书馆,我设定它为永恒无限,它的门外是生命的自然乐园,而我仍徘徊在最初设定的边界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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